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。

家乡旧事(一)

2014-12-10

最近老妈从农村老家过来帮忙带孩子,就像家里突然多了一些关于家乡的味道。我小时候村里发生过的一些事、印象中的一些人,最近老妈又让他们鲜活起来了。相比城市的繁华变迁,那几年农村的生活就像停滞了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年复一年。前几年每次春节回家都是一样的萧条,老妈会将一年里发生的“重大”事件同步给我,谁谁老了(去世)、谁谁得了绝症、谁谁家的二小子结婚了、谁谁家又生了个丫头、谁谁家养猪赚了钱……

不过,老妈说村里这两年突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路变宽了,路边居然摆上了正式的垃圾桶,也出现了大超市、汉堡店,说我现在回家肯定都不认识回家的路。可以想象现在是什么样,但是我更怀念原来的样子。

对村子里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几位“怪人”。

路丁

路丁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字,甚至他母亲都叫他路丁,不友好的人喊他憨路丁,是个唐氏综合症患者,和我哥同龄,比我大六岁。

路丁有个哥哥已经成家独自生活,路丁和他母亲相依为命。好像见到路丁最多的是他在捡大粪,主要是羊啊狗啊遗在路边的。邻居见了会调侃一下他,从没见他说过一句话,只会嗯啊的喊几声,调皮的小孩会用小石子扔他,这时他就快速逃跑,一边跑一边用双手拍打自己的屁股,估计是在学电视里骑马的动作。这个经典的跑法经常被小孩模仿。整体来看,路丁是没有攻击性的,从来没见他发火或追打骚扰他的小孩。有时候路丁的母亲发现有人欺负他,会上门找那小孩的家长,小孩一般免不了父母的一顿胖揍。他母亲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:哪天我死了,我儿子可怎么办啊?

前几年,路丁死了。有恶意揣摸的邻居说,是他母亲用老鼠药毒死了他,免得以后没人照顾受罪更多。农村人不知道唐氏综合症,也不知道这种病患者寿命都比较短,路丁去世的时候应该三十多岁,应该是寿命到头了。

毛成滴娘

是个疯子,不知道是先天性还是后天受了刺激。毛成应该是他儿子的名字,但是我印象里好像从没见过这个人,毛成滴娘是个矮小、皮肤黑褐、双眼发红的妇人,一想到她就感觉她正瞪着一双红色的眼睛盯着你看。也从没听说过她又攻击性,但是邻居都拿她吓唬不听话的小孩。夜晚不爱睡觉的小孩如果有苦恼,他妈妈经常会在他耳边低声道:再哭毛成滴娘就来了。

我上大学的一年冬天,从野地遛弯一个人回来,看到毛成滴娘正在一个小桥上坐着,一动不动。路过她的时候,我的心理还是有点胆怯,她会不会突然跳起来攻击我?胆怯归胆怯,走近她的时候我还是和她对望了一眼,然后快速挪开目光,生怕激怒了她。而她依然是纹丝不动,头都没转一下。一直到我回到家,远远看去她还安静的坐在那里。

振五

振五在我们家西南角,是个光棍,由于离得近,对他的印象也最多。如果说谁娶不上媳妇,一般都用他做代名词。振五和我们本家,也姓陈,行五,有力气、抠门、一门心思要娶媳妇,靠着给邻居打零工、捡破烂自己盖起了四合院,宽敞的很。但是由于脑子不好使,父亲早年去世、母亲年迈、兄弟不和睦不帮衬,一辈子也没实现娶媳妇的目标。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,被他的侄子继承去了。

为了赚钱振五曾经养了一屋子猫,各种颜色的猫放在很多笼子里,屋里的那个味道实在是……后来有人告诉他,这屋里味道太大没法娶媳妇,他就陆续将猫都送人或者卖掉了。

其实振五差点就有了个女人。有一年村里来了一个陌生的妇女,白白净净长得还不差,挨家挨户卖香(逢年过节送神请神的香),然后请人帮忙找个地方住一阵子,就有好事者指到了振五家里,说他们家宽敞。振五欣然答应,还每日三餐的供奉着,伙食比他一个人的时候好了不少,那女人也经常亲自下厨做些饭菜,看起来即将水到渠成的好事。突然有一天那个女人消失了,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,为什么离开,有没有卷走振五的什么财物。有人问振五到底和那女人有没有发生关系,他也含糊其辞。邻居就猜测说应该是个骗子,或者妓女之类的,不然为什么是卖“香”,还能坦然住在一个光棍家里呢。

振五还捡过一个弃婴。90年代的农村依然是重儿轻女的,心狠的家庭会送人甚至溺死扔到乱坟岗,我初中的时候和小伙伴一起骑车到湖边玩,亲眼看到过一个死去的弃婴,身上已经腐烂,甚至有老鼠、爬虫钻过的痕迹。振五捡到的这个弃婴是个女孩,脚踝部有些残疾,他买了奶粉喂养着,说没有娶到媳妇也要有个给自己送终的人吧。但是那位后来继承他家业的侄子跳出来反对,认为他是惹麻烦,即使养大了也是个残废,所以也没人帮他甚至教他怎么养孩子。毫无悬念的,这个弃婴没有存活下来。

现在振五年龄已大,加上早年生活的艰苦已经老态龙钟。偶尔出门捡点废品卖钱,他的侄子管他一日三餐。

毛鸡、毛鸭、毛鹅

这是毛氏三兄弟,在我们家东面的邻居。按照鸡鸭鹅顺序分了老大老二老三。

毛鸡年龄最大,妻子早逝。他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不怕蛇,敢直接用手抓蛇,然后将蛇折磨死。听说他妻子死于怪病,村里人将得病的原因归结于他年轻的时候打死过一条很大的蛇,而这条蛇应该是已经有灵气的蛇。由于农村家庭庭院有野草,经常有蛇出没,老家的蛇是红底黑花的,虽然无毒但是看起来恐怖。我们家只要发现有蛇的踪影,就喊毛鸡来找到抓走,每次他抓到蛇折磨它的时候,都会乐于向我们讲一些稀奇古怪的关于蛇的故事,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说坟地里的一种大蛇,脖子上套着一个玉扳指,蛇死后玉扳指就碎了,要取扳指需要保证蛇是活的。只能将蛇放在一个密闭的大缸里,挖一个和蛇身体差不多粗细的小洞,在外面用食物引诱蛇钻出来,蛇从小孔里钻出的时候就把扳指留在了缸里,然后再将蛇放生。相比他的两个弟弟,毛鸡的家庭相对完整,他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,女儿远嫁不怎么回来,年老的时候靠儿子养活。但是年老的时候得了老年痴呆,经常吃完饭忘记已经吃了,在屋里叫骂他儿子儿媳妇不孝顺不给他饭吃,多年前已经去世,死时儿子说双方都解脱了。

毛鸭,是毛氏三兄弟的老二。年纪比较大的时候娶了一个媳妇,不能生育,领养了邻村一个两岁的小女孩。视如己出,掌上明珠一般养育着。毛鸭会各种手艺,邻居谁家的家具、工具坏了他都有办法修理好,他自己打了一套家具特别实用,毛鸭嫂子长得漂亮,爱笑,经常做一些自制糕点,送给我吃。后来两口子都信仰了耶稣,聚会的地点就是他们家,农村的教会不是特别正规,每周几次的聚会也无非是一起念念圣经、唱唱歌,我妈当时说他们是我们村里最幸福的一家三口。但是后来毛鸭嫂子得了怪病,又不愿意去正规医院,每天祷告希望靠信仰治疗疾病,终于还是撒手而去。又没有两年,毛鸭也不幸得了大病,很快人就没了。邻村那家小女孩的亲生父母将孩子又领了回去,这时小女孩已经十几岁了。没几年的功夫,最幸福的一个家庭就这样消失了,每年春节我站在路边看他们家荒凉的院墙就想,如果毛鸭哥还活着,一定不会让他们的院墙长出野草。

毛鹅是这家的老三。和振五比较像,两个人走的也比较近。但是毛鹅不认识人民币,挣钱也不会花。曾经有个城里人托人物色一个勤快听话的人照顾一个瘫痪的老人,就找到了毛鹅,干了几年知道老人去世,也攒了一些钱。毛鸭夫妇二人对他略有照应,在自己房子后面盖了一个小屋给毛鹅住,晚年也比较凄凉,过早就病世了。有人说这块宅子可能风水不太好。

毛建车

毛鸡的儿子,之所以单独说他,是因为他的几个孩子比较有意思,是典型的老式农村生儿育女标本。毛氏三兄弟只有毛鸡有毛建车这个儿子,他要承担起毛家传宗接代的任务。很不幸的是连生好几个都是丫头,那年头农村计划生育是最厉害的时候,不仅罚款,还拆你房子、拉走你的口粮、抢走你的牲畜,一家人生活拮据的很,曾因为偷人家地里的菜被派出所抓走,脑袋被打破。老大生下来叫来弟,生下老二还是丫头名叫招弟,老三依然是丫头叫迎弟,老四终于迎来了个男孩,叫星星。现在女儿们都长大该嫁人了,生活好了起来,也盖起了楼房准备给星星娶媳妇。

Author:xialeban | Categories:未分类还杂谈生活 | Tags:

发表评论